作者：吳易澄

從去年關心台灣歷史的朋友們就開始注意今年二二八的意義了。六十週年，一甲子，究竟我們該如何面對？大家開始規劃，作網頁，想出書，後來又作罷。太多曾經說過的都已經說得太多，太多不曾做過的又無法做到。二二八究竟該怎麼紀念？

朋友在研究所作了一個關於歷史記憶的研究，比較閩客對近代台灣建構記憶的行動，發現「二二八」始終是人民「印象最深」的「歷史事件」。然而很吊詭的是，二二八在許多人心中並不存在記憶深處，能夠誠懇的與過去與現在的生命經驗來回觀照與對話。更多時候，那都是政客與媒體操作的空洞詞彙。

今年，好在有「正義無敵」音樂會，填補了我們面對歷史已然木僵的想像。前年我在高雄愛河畔參加「台灣魂」演唱會，第一次看那麼多樂團的演出，那時我對「龐客」還一知半解，對更多什麼「黑色金屬」啦、「後搖」啦還處在「好像都一樣」的認知。若要對那場演唱會說什麼，我只能說，實在可惜，取名為「台灣魂」，但傳達的信念有些空洞。

當時正值扁宋會後，許多對本土政權還有所期待的朋友都很失望。主持人豬頭皮在舞台上訪問各個演出者對扁宋會的看法，大部分人都支支吾吾。唯獨濁水溪公社的小柯，在表演中說：「從今以後我們不要相信任何人了，我們只要相信自己……」

沒想到小柯竟然對從當時算起的這兩年間，做了一個預知式的心理建設。的確，這兩年來本土政權也逐漸令人失望。向財團傾斜有之，泰勞抗暴、樂生搬遷等事件更在在凸顯新政府的失能。如果我們還一直喊著台灣獨立，卻不同時思索台灣究竟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那這個台獨也是空的不是嗎？

然後過了兩年（去年當兵沒參加）。政治現況如何呢？台灣總統與甫卸任的媒體寵兒市長都背負了貪污罪名。獨派意見領袖突然改口說不用台獨了。趕在二二八前夕，大家紛紛表態要參選總統。好在此時，《大聲誌》已經開辦了一年，許多音樂與社會介入的論述漸漸普及開來，讓大家逐漸了解我們需要文化來改變這一切。

好在有「正義無敵」演唱會，為著這個對立而膚淺的時代，好好地上了一課。在會場發送的《無敵特刊》這樣寫：「轉型正義的重要不只在於矯正歷史，在於讓我們在對歷史的反省中，去型塑當代民眾對於民主與人權和人性的認識，並學習永遠不再範這些錯誤。」

從來沒有一個民間活動，能夠在當代的流行文化或藝文活動中，注入如此明白而深刻的意義。甚且，在活動文宣中，清楚條列轉型正義的釋義，羅列各個面對類似歷史經驗的國家，如何透過懲罰、特赦、賠償以及蓋博物館、建構集體記憶的方式，達到轉型正義的目的。

在開演之前，活動已經透過許多管道，向大家宣達理念。譬如我們從報紙副刊與雜誌，介紹來台演出的樂團「宇宙塑膠人」如何唱垮捷克的集權政權。然後在演唱會上，除了樂團表演，更穿插了許多關注音樂與社會的人士上台短講。包括開live house的老諾、饒舌歌手張睿詮、地下社會創辦人何東洪、國史館館長張炎憲等人。

對我來說最感動的，是演唱會還安排了影展區。這次我看了一部《長夜將盡》，紀錄南非在政權轉移並結束種族隔離政策後，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在種族隔離政策的前後，南非發生過無數的族群衝突。曾經執行過暴力的人，向TRC申請大赦。這部紀錄片紀錄了四個和解的故事，雖然只是許多個案的一小撮故事，但已然讓我們了解，面對歷史，我們需要的是公開與誠懇的對話。（走筆至此，頓覺那些每天在談話節目大放厥詞說人不是者，都實在很可悲）

活動主辦人Freddy在《無敵特刊》刊載的訪談稿中，面對「正義無敵音樂會是政治活動？還是音樂活動？」的回答很妙，說是：「社會運動。」是的，這幾年來台灣的社會運動實在太缺乏想像與深度了。只會拼連署、拼人數、拼口號與布條，拼上街遊行，卻始終扮演「對立製造者」。

Freddy說這次是以音樂綁架政治。這是台灣從來沒有嘗試過的行動。音樂會要來藍綠政治人物簽署轉型正義宣言，然後在會場公開放映簽署過程。對於挑戰體制的龐克精神而言，這是一個大膽的作法。當現場播映陳水扁總統簽署宣言，現場噓聲不斷。我想，這同時是挑戰了樂迷的極限。台灣的現實處境獨特，舊政權幽靈未散，新政權逐漸腐化。音樂會以綁架政治的方式，來喚起人民監督政治人物的責任。

如果說，硬要挑這個音樂會的毛病，一定會有「基本教義」上的掙扎。譬如，隸屬國家機器的文建會、青輔會都名列指導單位。而請政治人物簽署宣言，卻搞得有點不像是綁架政治人物，而是政治人物宣達政令（難怪大家要噓總統）。但話說回來，我們的處境就是那麼複雜，任何行動，勢必會碰觸到各種矛盾。

面對歷史傷痕，原本就需要細膩、耐心的對話。可是我們的社會通常只充斥著表態與對罵。音樂會以樂團表演、接力演講、馬拉松影展的方式，就形式而言，就是一個企圖以「說故事」來「公開誠懇對話」的行動展現。演唱會落幕了，對話、行動其實都才要開始。我想起《長夜將盡》裡的一幕，曾經在警察機關吸收青年進入武裝組織而後又藉故殺害以博取升遷的黑人警察，在真相和解委員會的安排下，與受難青年的母親見面時說：「我沒有什麼話好說，我把妳們害慘了。」傷心的母親說：「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這張臉」。最後他們流淚、擁抱。

這是我們的社會所欠缺的，一種寬容的力量。面對過往歷史傷痕，以及面對現在的處境與表態，每個人其實都有不同的看法與意見，但每個人都自以為正義，不容許異己冒犯自己的成見。

以往，台灣魂音樂會比較被定位成傳達國族意識的場合，但這次主辦單位定調「轉型正義是對歷史的反省，是一種人權的教育，和國家地位沒有必然關係」。但即使如此，二二八與台獨在意義上的糾纏必然持續，也正如許多批判者急切地強調許多白色恐怖受難者曾經都是嚮往紅色中國一般，其實，這些都是為生存與人性尊嚴奮鬥犧牲的真實圖像。

或許有人會批判，正義無敵音樂會用國族主義來包裝自己。但是唱著「就算我們獨立一秒鍾也比不獨立要好」的盤古樂團，本身因成為其「祖國」的異議份子而被迫流亡，其實就說明了一切。

這次的樂團，濁水溪公社、閃靈較為國人熟悉，他們長期關注台灣處境無須贅述。來自高雄的滅火器，龐克曲風令人驚豔。而來自日本的秋茜、流亡海外現暫居瑞典的中國樂團盤古，以及宇宙塑膠人、繆思(MUSE)，對國際社會現狀都有著高度的關切（因為去看影展，沒聽到Strike Anywhere，可惜）。作為音樂工作者，甚至是政治受害者，他們關注的議題涵括東亞、非洲的歷史與人權，於是，當他們一站上舞台賣力演出，我們不但從豐富而震撼的樂音中感受音符與拍點的熱力，同時也有掙扎的生命力。

音樂會結束後，在捷運站遇到朋友，他說聽MUSE的安可曲時聽到哭了；我看著這位曾經到樂生院關心院民的小醫生，如今是個小小醫務勞動者的背影，心中仍響起了澎湃的旋律。這個曾經參加2005年「Live 8」演唱會，舉辦過「赦免之罪全球巡迴」(Absolusion Tour)的英國樂團，在安可曲”Invincible”的歌詞是這樣唱的：

During the struggle
They will pull us down
But please, please
Lets use this chance
To turn things around
And tonight
We can truly say
Together we’re invincible

（在這般掙扎中，他們也許會阻礙我們前進。但請讓我們把握這個機會，扭轉一切，今晚，我們就能無愧地說，團結一起，我們所向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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