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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哪會安呢

文章類別: 藝文、文化, 人權skydaughter | 十二月 23, 2009 @ 2:23 pm (Views: 795)
[文章摘要]:

作者:林世煜

好幾年前,才開始醞釀向國防部索取景美園區,做為人權紀念場所的時候,我們就曾多次到現場探查。每次都會拐過去看看關汪希苓的別墅特區。探查是為了日後園區的規劃,記憶中,每次大家進入特區,都很好奇的東張西望,但是很少人說什麼。特區當然應當保留,而且應該開放展示。至於如何呈現,大家不太表示意見。

那一棟「別墅」在園區裡的確十分突兀,它和軍法處與看守所呈現的意象扞格不入,是個藏在角落的變體。但園區的整體規劃已經夠複雜了,誰也沒有精神去煩惱那一棟破敗的房子。原先開園之後的展示,只在屋裡的牆面上掛幾幅海報照片和解說牌,簡介江南案的經緯,描述汪希苓和胡儀敏兩人的特別處遇,像是家屬可以來作陪過夜等等。此外並不多說什麼。

至於參觀者,在園區裡走一圈,目睹仁愛樓裡的暗無天日的牢房,心神大受震撼之後,對於這一棟別墅,我猜想除了搖頭歎息,咕噥幾句像是「哪會差那麼多」之外,已經沒有力氣深入推敲別墅和牢籠之間,對比鮮明強烈的荒謬感。至少我個人是這樣。以前的確不曾多想,直到它成為上了媒體的事件。

作者:林世煜

好幾年前,才開始醞釀向國防部索取景美園區,做為人權紀念場所的時候,我們就曾多次到現場探查。每次都會拐過去看看關汪希苓的別墅特區。探查是為了日後園區的規劃,記憶中,每次大家進入特區,都很好奇的東張西望,但是很少人說什麼。特區當然應當保留,而且應該開放展示。至於如何呈現,大家不太表示意見。

那一棟「別墅」在園區裡的確十分突兀,它和軍法處與看守所呈現的意象扞格不入,是個藏在角落的變體。但園區的整體規劃已經夠複雜了,誰也沒有精神去煩惱那一棟破敗的房子。原先開園之後的展示,只在屋裡的牆面上掛幾幅海報照片和解說牌,簡介江南案的經緯,描述汪希苓和胡儀敏兩人的特別處遇,像是家屬可以來作陪過夜等等。此外並不多說什麼。

至於參觀者,在園區裡走一圈,目睹仁愛樓裡的暗無天日的牢房,心神大受震撼之後,對於這一棟別墅,我猜想除了搖頭歎息,咕噥幾句像是「哪會差那麼多」之外,已經沒有力氣深入推敲別墅和牢籠之間,對比鮮明強烈的荒謬感。至少我個人是這樣。以前的確不曾多想,直到它成為上了媒體的事件。

來到園區參觀,一般的動線會轉過入口意象,看看美麗島大審的第一法庭,再沿路經過軍事法庭,和兵舍的展場,進入稱為仁愛樓的警備總部軍法看守所。對大多數人而言,仁愛樓是平生初體驗的監獄。進門後導覽員會帶著大家左轉,在醫務室門口,說一段當年陳中統醫師抄寫政治犯名單的故事。再往前是面會室,可以坐在玻璃隔板前拿起電話筒模擬一下「面會」的情節。進入押區之後,沿著長廊推開厚重的木門,鑽進黝暗陰森的押房,探看腳邊送飯菜的小洞,和警衛監視的窺孔。在樓梯口,導覽員會指點那間圍著鐵欄杆的死囚房。參觀仁愛樓是令人渾身戰慄的經驗。

出押房過放封場、外役作業區之後離開看守所,觀者的腳步會顯得沈重。他們沿著兵舍展場往回走,左轉,到汪希苓的別墅。

我猜想,「牆外」的創作者游文富先生,初次到園區來,也曾循著這樣的順序走過。但我無法確定他經過仁愛樓的體驗,初次走進汪希苓特區時,是不是也搖頭歎息並且咕噥著「哪會差那麼多」。是時候了,我想試著探究一下擱了很久的,那種鮮明而且強烈的對比。

先簡單描述一下兩組對立的事象。

其一:
汪希苓,因謀殺劉宜良(江南)一案被判無期徒刑。他是國家依法定讞的罪犯。
他在案發時是情報局長,現役軍人,因此交由警備總部軍法處審理。判刑後在軍法處看守所代監執行。
軍法處看守所,稱為「仁愛樓」。汪希苓並沒有關在仁愛樓的押房。軍法處另在園區一角蓋了一棟有院落的平房,裡頭有兩組套房。汪希苓和同案的情報局副局長胡儀敏,一起關在別墅裡。他們的家屬可以去探視,並留宿。

其二:
1968年警備總部軍法處移駐景美這個園區,至1987年解除戒嚴為止,政治犯都交由警總軍法處審理,部份在定讞之後,留在看守所代監執行。前後19年,關押的政治犯應有近千名。
1998年「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立法之後,昔日的政治犯已有7032人獲得補償,並辦理回覆名譽。
政治犯在仁愛樓裡的處遇,請自行前往園區參觀瞭解,此處不再多說。

這兩組事象的對比,互相糾纏,層層交疊…。

汪希苓是國家依法定罪的殺人犯。但是他的居處與待遇,更像「軟禁」,缺乏規訓與懲罰的效力,令人懷疑管理單位有違背相關處遇規定的嫌疑。

國家並不以罪犯對待他,反倒視他為英雄。這個罪犯,在服刑期間,得到上賓的禮遇。

相對的,仁愛樓裡的近千名政治犯,曾經被國家以叛亂罪名判刑;但在1998年之後,絕大部份都獲得平反。國家已承認當年的判決「不當」,因此政治犯不是罪犯,他們無辜受累。國家認了錯,而民間社會更視他們為良心犯、受難者、英雄、義人。

汪希苓是情報局長。情報局前身是「軍統」。和「保密局」、「警總保安處」,「司法調查局」等單位,都是負責國外國內政治偵防的特務機關。在戒嚴的白色恐怖時期,負責逮捕、偵訊、羅織政治犯。被汪希苓和他的特務同志逮捕的政治犯,有許多就關在仁愛樓。汪希苓在白色恐怖時代,是迫害者;而政治犯,是受難者。

汪希苓是特務、迫害者、殺人犯,他得到英雄的待遇。那將近千名的良心犯、英雄、義人和無辜者,則關在黑牢裡。而國家呢,國家把犯人視為英雄,把反抗威權的英雄與義人當做罪犯。

至於園區,迫害者在軍法處的法庭上定了受難者的罪,再關進看守所。園區是迫害人權的現場,也是包容禮遇迫害者汪希苓的場所。1985年汪住進別墅時,被他和他的同志迫害的無辜者和義人,同時也關在仁愛樓。

做為園區的管理者,或者承辦園區規劃與展示的單位,和,藝術家,要如何在汪希苓的別墅特區,將這樣糾纏不清的強烈對比呈現出來呢,真是傷腦筋。難怪大多數人在別墅裡轉了一圈之後,多半只是搖頭歎息。

再看看藝術家游文富先生的說法。

他在園區的官網上寫了「佈展工作日誌」,「自囚與自求」,「空間的記憶與蛻變:汪希苓及景美人權文化園區」等記事。

他寫了汪希苓小史,對汪涉及江南案有一段簡述:「汪局長便密派竹聯幫陳啟禮、張安樂、吳敦等人潛往美國暗殺江南得逞。但因此案在美國發生,引起了美方、我方等國際間的高度關注,旋後不久此案即告偵破,唯此時此事我國當局否認主導,只能由汪希苓私自承認主導…」

他在汪希苓的別墅裡大概待了一日一夜,網站上附了他躺在地板上睡袋裡的照片,背景是牆上汪希苓等三人應訊的大幅海報。「十一月十二日晚小雨稀落,午夜雨如滴水,二時後方停。其間囚室除了迴盪著雨聲、空氣中瀰著水氣味外,其餘都是我的情事思維。也就是凌晨二點後,我才在安靜的囚室內工作。我,我翻了十來遍的空書櫃、空衣櫃、沖著馬桶水,又放了浴缸水、照過一遍遍的銹鏡…..反覆在土咖啡色的磁磚上踱步往返。從未被監囚過的我,如何是好?????時間晃眼過去,五時我鑽進睡袋中,身旁相伴著審判中的汪希苓等三人。夜裡,沒有夢,沒有我可以期盼的夢境來加持,只有路過車胎黏稠著雨水聲,快速的再再重覆著。在這被遺忘多時的安靜囚屋裏,誰說「水過無痕」?想必海軍出身的汪希苓的雨夜,肯定是愁悶滯礙的!」

他寫下了對園區「空間轉型」的看法。「隨著台灣時空背景的更迭、多元發聲社會氛圍的形成與成熟,時至今日已由過去的「軍法處看守所」、「軍事情報局看守所」更名為以人權為主體,文化為呈現方式的「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此空間(space)的轉型也見證了台灣從威權轉向民主的歷史。」

以及他對空間意義的詮釋。「空間經歷了不同世代,經由人的行動(action),詮釋了空間的意義。換言之,空間乃是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之下,人們透過各種事件、活動(event)等媒介來記憶空間。因此空間的意義便處於一個不斷流動、異變、建構(construction)與再建構(reconstruction)的過程,它指向了僅僅來自於人與它「當下」的一種相互辯證之關係。」

在特區展場外面解說牌,他寫著,「牆外」這件作品是表達著人類天生的喜愛好自由!相對於汪希苓軟禁區牆內以及園區內各建築的沈重時空背景、記憶,囚牆以外,更顯得它的意義與價值。

我真的無法確定游文富先生在走過仁愛樓進入汪希苓的別墅之後,腦海裡是否像我一樣隱隱的浮現那些鮮明而強烈的對比。但無論他曾有什麼感覺和想法,他都成功的拋諸腦後了。報上記著,「游文富強調,他的作品直接跟歷史建物對話,創作過程他都極為謹慎,避免任何意識形態的立場,完全由藝術出發…」

苦勞網的孫窮理先生對此等「水過無痕」,做了一針見血的評論:

就因為「沒有意識型態」,關押、審判政治犯的「軍監」,馬上變成了一個單純的「監獄」,「完全由藝術出發」其結果,就是「直接跟歷史建物對話」,在這裡住過的人,不管你是施明德、黃信介,或者汪希苓,根本是沒有兩樣的。

「去政治」本身就是非常政治的。

「政治犯」拿掉「政治」,變成「囚犯」;「軍監」拿掉「政治」,變成「監獄」;於是,高壓統治、白色恐怖,變成純粹的「歷史事件」;於是 「展示」本身,成為「窺視」、「看熱鬧」;「統治者」與「被壓迫者」的界線消失掉了…

於是游文富說,「牆外」這件作品是表達著人類天生的喜愛好自由!於是那個在雨夜裡,心情愁悶滯礙的汪希苓,只是一個天生喜愛好自由的「人類」。那一堵牆,那兩具衣櫥裡的裝置,在打開的時候,會聽見微弱的海鷗鳴叫和鐵門推拉的聲音,加上投射在浴缸上的腳影,在在展示了失去自由的那個「人類」受困時的百無聊賴,和對牆外自由天地萌生的想望。

游文富先生其實相當瞭解汪希苓,瞭解仁愛樓裡的政治犯,和園區與白色恐怖的歷史。但是他的創作,把汪希苓、政治犯、仁愛樓、別墅、園區、白色恐怖的歷史與性質都抹去了。把場所的特定性和歷史的記憶抹去了。把國家暴力侵害人權的傷痕抹去了。把迫害者和受難者、罪犯和義人的對比抹去了。把意義抺去了。只剩下,他說,「藝術」。在「牆外」被破壞之後,只剩下,「藝術家的人權」和「創作自由」。

當游文富哭喊著,「我什麼時候講到汪希苓」,當上百名藝術家鼓譟著,「難道受難者的心情比較重要嗎」,「你們保護的是政治犯,是人權份子,還是藝術家」,當游文富在修復作品的現場,哽咽的說,「這塊土地滋養我,擁有樂觀快樂的好心情。我無法去揣摩對方,他是怎麼樣的受難,但是我要真誠的告訴他,我真的很快樂,很快樂的在這塊土地上活著的…」我想,我只能搖頭歎息,咕噥著,「哪會安呢」。

我能說什麼呢。游先生很快樂。他無法揣摩仁愛樓裡上千名受難者的心情,不過他倒很能體會汪希苓的鬱悶和渴望。他已將這塊滋養他的土地所有的記憶,和一切經緯脈絡通通抹去了。只留下快樂的好心情,和他飄浮在虛空中的「藝術」。

藝術家在高喊「尊重藝術創作」之餘實在應該進一步細思自己的藝術在社會脈絡中到底該扮演什麼樣的積極角色。」─高俊宏,〈由卡塞爾7000 棵橡樹看景美文化園區的裝置藝術/側談陳嘉君女士拆除游文富藝術作品事件〉

至於文建會,和主管園區的文資處,既要大張旗鼓的凸顯汪希苓特區,卻又無法掌握這些強烈對比之下呈現的荒謬,我不能明白他們那麼興緻勃勃,到底企圖操弄什麼。如今在交相指責中進退失據、手足無措,只能說咎由自取,實在無法令人同情。他們和馬英九一樣,真正的癥結其實在於不明白人權是什麼。

延伸閱讀:
藝術家游文富在文建會官網上「關於創作」系列文章
影音報導:人權特展創作遭損毀,藝術家快閃抗議
‧影音報導:景美人權園區聲援游文富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選錄的文章
那麼,我還是叫它「新店軍監」吧/孫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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