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孫瑞穗 （城市空間研究學者）

近日來新莊市樂生療養院的保存運動已相當程度地動員起各界的同情與支持，相關的公共討論也很多。這些討論除了對日本殖民政府對殖民地台灣當年所謂「痲瘋病」在強制隔離及處理不當所導致的「人權問題」，以及，城市現代化過程嚴重侵犯邊緣弱勢者「居住權」產生不正義之外，其實樂生院保存案本身也展現了當前相當重要的發展課題。那就是，在快速都市化的過程中，除了在「現代性」的意識型態支配下習慣性地把老舊歷史建築與地景進行「摧毀性剷平」的傾資本化發展之外，我們還可不可能有兼顧歷史與文化的地方發展模式？

樂生院保存運動看來似乎只是小城個案，但它牽涉著台灣如何面對未來城市發展想像力的挑戰，也關係著邊緣國家在全球化年代中要如何永續生存的課題。

產業外移和區域衰退在人類的城市發展史中並非第一次發生，但不同的因應與發展策略，卻產生了完全不同品質的國家與社會，展現了全然不同的城市地景風貌。曾經作為歐洲移民第二故鄉選擇的美國在二次戰後採取了市場化放任的剷平式的資本主義發展，所以這個國家的城市地景如今被迪士尼式「主題遊樂園（theme park）」所主宰。人民可以在其中享樂，成為通過付費來流動的消費者，想像著自己是乘坐雲霄飛車的一隻快樂的米老鼠。然而，這樣的地景效果隱喻著人的渾然忘卻自我，忘卻自我的歷史從何而來，也切除了人與土地的基本連帶。

然而，曾經作為兩次世界大戰戰場的歐洲，在戰後重建中卻選擇了完全不同的發展路徑。

以當時吃了敗仗的德國為例，有許多城市在戰爭期間是幾乎被完全摧毀的。我們今天所見到的柏林，慕尼黑，法蘭克福等，都曾是煙硝瀰漫的戰爭廢墟。然而，主導戰後復甦計畫的主政者在城市重建過程中接受了不同的歷史與文化價值，採用了全然不同的概念來發展，因此造就了今日不凡的國族與城市地景。重建以後的新德國地景效果隱喻著過去的歷史智慧與教訓，有令人驕傲的，有極其血腥的，也有慘不忍睹的。凡驕傲的與失敗的，都是寶貴的教訓。藉由保存這些攜帶著歷史教訓和智慧的地景，讓後代德國人可以在復健後土地上重新站起來，並永遠記取人類因為好戰所付出的高昂代價。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選擇後者的發展方式，即便可能發展得比較慢。

唯有活在這樣有歷史感有豐富層次感的地景中，我們才會知道祖先們曾經在這塊土地上做過什麼事，不管是光榮的，還是失敗的，不管是令人驕傲的，還是令人羞愧的。我因為知道我自己的歷史是怎麼來的，更感覺到我真正存在於這塊土地之上，因為感覺到存在的意義，而真正感覺到我是屬於這裡的。我的歸屬感正是因為感覺到我自己的生命，我的認同，與我生活其中的地方之間，竟可以如此真實而深刻地找到歷史性的連結。

這才是「在地化」（localization）與「在地認同」（local identity）真正的內涵。

事實上，在六七十年代正值資本積累期的台灣，樂生療養院所在的新莊市不過是台北大都會區的邊陲小城，被各種大大小小的違建工廠及來自各地打工的城鄉移民勞工所填充，一個都會區邊緣的典型小工業城。她幾乎是無法進行所謂的現代化城市規劃的，因為她的產業和勞工人口快速成長，且相當非正式部門化，在官方計畫中常是失控的。因而早期新莊市的城市紋理呈現著一種相當混亂的無政府狀態（也許，也是亂中有序的狀態）。然而，是怎樣的戲劇性歷史轉折，讓這個本來被大都會擠壓呈現半遺棄狀態的小城得以重新變成眾家爭相掠奪的禁臠？而日據時期以來就設置在新莊市邊緣山坡上的樂生療養院，幾乎是半個世紀以來無人問津的「化外之地」，一個長期帶著污名的恐怖禁區。是什麼原因使她突然變成今日城市發展舞台上新的焦點呢？

對了，就是現代城市的擴張，無限制的擴張與貪婪的發展。這個擴張指標就是隨著都會捷運線的拓展劃設與急速開發進行的。貪婪的開發者藉由舊地景的大規模摧毀來讓高樓平地起，以快速換取資金。這種快速的地產資本積累慾望，完全無視於地景原有的歷史脈絡，也無視於活在其中的人民及其與土地之間的連結。這種完全傾資本化的發展慾望，使主事者對文建會曾委託民間公司進行古蹟評估後所提出的「百分之九十原地保存式發展方案」不屑一顧。

事實上，地方政治代表們之所以對這個樂生案禁口不語，幕後主要原因是樂生院這塊地皮周遭在都市計畫裡早已被劃成未來新莊市的副都心。加上捷運線的助跑，未來的地產開發利益是不可想像的，許多提早知道這個計畫內容的人早已抱好現金要進場炒作。而且，五年之內，台灣五個主要交通系統將會在台北火車站集結（所謂的「五軌共構」），也將會徹底改寫台北市的都會空間結構。台北中心會轉移，而城市西區地產會再度飆漲。這個新都會中心計畫所引發的地產利益誘因更大，更加影響著（也壓迫著）新莊市的未來發展。而這個，才是真正的超級利益所在，也是逼迫都會旁的小城市必須跟隨台北都會區快速開發之宰制性力量。

這個炒作地產的外來誘因，甚至動員了某些新莊市民起來反對與她們共存將近百年的樂生療養院，以及院內僅存孤苦無依的幾十個老人。這個地產誘因也使得兩黨主要政治人物對那由城市專業者背書過的「捷運和樂生保存可以並存雙贏」提案保持沈默。他們沈默，是因為他們與地產開發利益共謀的結果。他們持續不語，是因為他們不願意去想像，一個像新莊這樣的小城市極有可能在重新考量自身歷史之後，發展出完全不一樣的城市特色。而那攜帶著歷史與文化份量的智慧型城市發展（wise development），才是在新全球觀光年代裡新莊市未來的永續生存之道。

於是，我們不禁想要提問：

這些想要藉由炒作地產在瞬間致富的人們可能正住在城市中心的豪宅裡，可能正在空中飛往世界某處度假村，他們基本上是不生活在社區中的。為何這些人可以如此主宰地方空間的發展方向呢？為何生活在社區中的老百姓反而沒有權力選擇他們未來的生活環境呢？

在有機會重新思考城市未來發展的當下，除了習慣性使用現代推土機把一個有著歷史意義的地點剷平與摧毀的發展方式之外，對於未來的城市遠景，我們還有其他想像？可能有其他選擇嗎？

也許你到過樂生院，瞭解一點療養院院民的無助與無奈。也許你看過樂生院相關的紀錄片，知道百年來院民們所遭受的歷史不正義。也許你曾在電視上見過年邁的老伯老阿嬤拄著柺杖推著輪椅上街，為了自己基本居住權而抗爭。也許你跟憤怒的樂青學生們一樣，為了捍衛這群孤苦老人的基本人權而怒吼。現在，你又多了一個理由上街了，四月十五日為保存樂生院而走，也為支持創造台灣下一個階段有歷史感有文化內容的另類城市發展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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