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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樂生到馬告,我們如何看待少數住民說不?

文章類別: 人權, 民主政治skydaughter | 三月 27, 2007 @ 11:43 pm (Views: 2943)
[文章摘要]:

作者:謝朝唐

樂生療養院的議題,從2004年2月一群醫學生舉辦一場青年樂生營隊起,至今剛好滿三年。這三年裡面,透過身邊一些參與朋友的告知及帶領,自己總是斷斷續續地聽到樂生的消息,或者一兩次得以隨朋友進去拜訪樂生的居民。搶救樂生的力量,從好幾個方向灌注進來,有口述歷史的團隊訪談、有以樂生為題的論文研究、有文史學者的古蹟考察、有從人權出發的立院陳情、有公衛醫療學界的師生連署、甚至尋求國際團體的聲援,晚近一年多來,樂生不但內部產生出自救會團體,運動的形式也益加豐富,包括於那卡西等樂團支持下在樂生裡頭舉辦音樂會、以及後來的劇團演出、甚至同時也有好幾部樂生的影像紀錄先後開拍,跨海對日的法律官司也獲得重大勝利。在一片舉國關注、甚至也有好幾個替代方案出爐的情勢下,政府拆遷的立場依舊不為所動,一連三年的努力、其間好幾波的遊行似乎沒能撼動什麼,「3月13日樂生療養院限期搬遷!」政府終於發出最後通牒。

事實上,反對政府拆遷樂生療養院,似乎不需要太多複雜的原因,如果大家曾經看過〈樂生搬遷模擬短片 上、下〉,你就會知道,樂生院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正在被送往怎樣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所以,問題幾乎可以簡單到,如果你認為這些居民跟你我一樣有人權,你會希望他們受到怎樣的對待?或者,更簡單一點,如果這些人是你的親朋好友、你的爺爺奶奶,你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我相信這些提問,必然會受到來自「政府應該是為多數人謀最大福利」的聲聲撻伐,然而,如果我們不是這麼置身事外,我們會怎麼決定樂生院的未來?相反地,如果這件事某種程度跟我們是不太相關,我們又憑什麼大言不慚高談居民應該如何如何處置比較好?

有人會說,你這樣想太簡單了。

作者:謝朝唐

樂生療養院的議題,從2004年2月一群醫學生舉辦一場青年樂生營隊起,至今剛好滿三年。這三年裡面,透過身邊一些參與朋友的告知及帶領,自己總是斷斷續續地聽到樂生的消息,或者一兩次得以隨朋友進去拜訪樂生的居民。搶救樂生的力量,從好幾個方向灌注進來,有口述歷史的團隊訪談、有以樂生為題的論文研究、有文史學者的古蹟考察、有從人權出發的立院陳情、有公衛醫療學界的師生連署、甚至尋求國際團體的聲援,晚近一年多來,樂生不但內部產生出自救會團體,運動的形式也益加豐富,包括於那卡西等樂團支持下在樂生裡頭舉辦音樂會、以及後來的劇團演出、甚至同時也有好幾部樂生的影像紀錄先後開拍,跨海對日的法律官司也獲得重大勝利。在一片舉國關注、甚至也有好幾個替代方案出爐的情勢下,政府拆遷的立場依舊不為所動,一連三年的努力、其間好幾波的遊行似乎沒能撼動什麼,「3月13日樂生療養院限期搬遷!」政府終於發出最後通牒。

事實上,反對政府拆遷樂生療養院,似乎不需要太多複雜的原因,如果大家曾經看過〈樂生搬遷模擬短片 上、下〉,你就會知道,樂生院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正在被送往怎樣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所以,問題幾乎可以簡單到,如果你認為這些居民跟你我一樣有人權,你會希望他們受到怎樣的對待?或者,更簡單一點,如果這些人是你的親朋好友、你的爺爺奶奶,你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我相信這些提問,必然會受到來自「政府應該是為多數人謀最大福利」的聲聲撻伐,然而,如果我們不是這麼置身事外,我們會怎麼決定樂生院的未來?相反地,如果這件事某種程度跟我們是不太相關,我們又憑什麼大言不慚高談居民應該如何如何處置比較好?

有人會說,你這樣想太簡單了。

我承認,這種選邊站的邏輯的確太過簡單,事實上,樂生院的問題可以非常複雜,只不過,這個複雜無比的情況卻尚未發生。試想,如果今天政府不是這麼暴力、這麼野蠻、這麼落後,而是採取謹慎而現代的方式,仔細評估規劃樂生捷運共構的可能,甚至完全符合樂生聯盟的要求,不但原始空間保存90%以上,同時大幅提昇樂生院的居住設備水平,包括買更高級的代步車、由捷運局出錢請看護照顧這些居民等,卻,仍有居民反對變更,而希望在他們有生之年,樂生能完全以當下情況繼續保存,我們又該怎麼面對這件事呢?

或有人說,你不要胡思亂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大家還記得馬告國家公園的議題嗎?1998年,有環保人士發現退輔會利用整理棲蘭山枯立倒木為由,砍伐生立檜木,民間各路保育團體於是發起「全國搶救棲蘭檜木林聯盟」,這個運動彼此對壘的兩大陣營,是以退輔會及若干森林學者為首的「伐木派」,與環保人士陳玉峰等人為首的「保存派」。這是運動初期,選項很簡單。兩年後,由於民間環保人士持續不懈地努力以及陳水扁總統的第一次勝選,棲蘭檜木林在2000年終於取得政府承諾,將全面朝「馬告國家公園」的方向推展。到此為止,馬告的運動不能不說是取得階段性的重大勝利。然而,也在政府承諾將朝國家公園方向規劃的同時,原本立場與保存派相同的泰雅族原住民,卻反而站出來反對漢人設立國家公園,稱是枉顧他們的傳統文化與生存權利,這個聲音,也促使環保人士反省長期以來的國家公園體系,並試圖規劃出一個「與原住民共管」的國家公園。然而,這個看似美好的計畫,後來卻仍舊得不到在地原住民及原運人士的信任,2002年夏天,原運人士發起的「誓死反馬告」運動得到支持,緊接著2003年,馬告公園籌備處的預算在立法院遭到凍結,並且附帶決議國家公園法修法通過、週遭自然資源重新調查、以及與部落充分溝通之後始得動支。

樂生與馬告這兩個運動的相同之處,在於他們都涉及到「少數住民」的文化歷史問題。如果我們以馬告的運動階段為座標,可見的是,直接與新莊百萬群眾交通權益起衝突、直接跟政府及周邊企業鉅額成本利益交關的樂生療養院,在來不及邁向階段性勝利之前,便幾乎被迫夭折。不同的是,棲蘭山最初階段不斷流失的,是寶貴的檜木,而樂生院持續也即將受到落後的暴力對待的,是有思想有感覺活生生而脆弱的居民。如果說,我們持續毀掉檜木林,如同我們為求眼前的幸福而大量地破壞地球生態,是因為某種當下的愚昧無知,無知尚可原諒,那麼,當我們行使集體暴力,強迫數十名老人居民搬入牢籠般的醫院大樓,我們又是如何自我消解?在看過種種舉證歷歷的資料及院民心聲之後,如何可能自圓其說,說這是為大家好也是為他們好?

因此,基於上述,我以為當前的反對樂生拆遷運動,根本來說一點都不複雜,我們需要的,是長期而多樣地身心對抗,以及教導一群狗試著以人的方式思考的耐心(註:俗話說,專家都是訓練有素的狗)。

然而,樂生,或說下一個樂生,終究也必然要面對馬告後一個階段所面臨的問題,那就是「少數住民說不」,而且是難以理解地說不。我們可以想見,若干年後,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的政府終於大而有為,從未開發國家堂堂正正地邁向已開發、現代化國家,這時,所有人類能說出、能想要的需求,都可能以某種方式被滿足,或者,都被承諾朝向滿足的方向發展,這時,身為少數人,究竟有沒有說不的權利?他們會如何說不?居於優勢的多數人,又如何面對少數人的說不?

在這個部分,馬告被迫走得比樂生更遠。我相信所有參與馬告運動的環保人士,他們絕對不是以一種應付的心態在提出「與原住民共管的國家公園」,原住民反對的核心,某種程度不在於環保人士有沒有誠意、能不能明確承諾、或者共管計畫夠不夠完善,而在於,僅僅就住的層次而言,身為一個個住民,與當下的時空物質條件之間,似乎有著一種模糊隱晦卻又十分重要的關係,這個關係用話語說不清楚,但從整體感覺上卻非常鮮明。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家附近的某個古老建築,像是常去的廟、教堂,一夕之間被拆了而蓋了非常新潮現代的建築,你或許會有些失落、惆悵、怪怪的,但是卻說不出來有什麼不好,進步不好嗎?更何況,這個建築不是你的,在當代法律制度下似乎你也無權過問。在這個常見的例子裡,住民之於周遭環境,顯然可以有一種很清楚的區分,也就是我們理性所思考的「空間」(space)與我們實際所生活的「地方」(place)。以理性的角度觀看,各種「空間」不過是一座座建築、有各種功能、提供我們擋風避雨、居住營業,因此,它應該不斷地進化;然而,從實際生活的角度思考,所謂的「地方」,並不只是一棟棟物理建築而已,在我們可見的物理空間之上,交纏了各種經驗、理解、詮釋、意義、關係,這些東西不見得能夠清楚表達出來,卻非常實在地形構出我們生活穩定的基礎,牽一髮可能動全身。就好比我們去提款機提款只是一個小動作,但其背後卻有無數的金融、人員、法律、保全等條件的交錯配合,任一個環節出狀況都可能讓我們提款失敗,然而這些複雜環節我們當下卻看不見。

因此,當政府或進步學者企圖提出一種屬於理性未來的美好空間藍圖時,當地住民卻深受可預期的劇烈變動所震撼,因為有太多東西黏著於人與地方之間,理性對於空間的規劃調整,必然同時附帶對於生活地方的暴力摧毀,這個摧毀不只是物理的,更是關於人的存在的。摧毀人據以存在的地方,其感受接近於一刀刀凌遲,因此,少數住民說不,在個人層次所吶喊的,其實是指向「地方」許多不可見的意義結構,非物理的、人文的、存在的。

然而,或有人說,即便如此,樂生住民、馬告原住民的生活結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這個問題似乎有兩個層次,第一個是,如果把樂生馬告視作兩個單一事件,我們所持的「立場」態度為何?第二個是,將這兩者(少數住民說不)當成一個問題來思考,它們在我們所處的當代社會,又揭示出怎樣的隱微「意義」?就前者而言,我們可能因為各種身份不同、利益考量,而分屬不同的位置,有不想搬遷的住民、有期盼正義的支持者、也有被搞得很煩的新莊市民,而更多數的人,是完全置身事外、無所謂的。但就第二個層次而言,單一事件所指向的,卻很可能是整體文化社會的系統問題,我們就置身其中,有一天也許將莫名其妙地變成被害人或加害人。從這角度來說,日本的南京大屠殺、納粹屠殺猶太人,當然也可以將之視作單一事件,在立場上表達出不齒,在想像上慶幸自己不是其中的主角,然而,除了天真地控訴殺人者殘暴無良之外,我們不得不懷疑,前人所留下的巨大文化歷史知識制度遺產,裡頭是否正銘刻著殘暴及恐怖的環節,而在某些適宜條件下,我們不見得能覺察,卻自然地成為被害人、加害人或共謀,而旁觀的所有其他人依舊無所謂。換言之,所謂的「少數住民說不」絕非只是涉及個人的問題(不同立場、溝通不良),當我們利用暴力說服/強迫少數住民就範,系統性的問題並不會因此而消失,它只是隱沒進入背景裡頭,當條件符合便再次現身。

因此,「少數住民說不」,一方面,它企圖指出的是在地生活所看不見的複雜意義結構,這是「住」的真正意涵,另一方面,它也在當前社會文化知識制度的建置中,嘗試指向系統的問題所在,這是「不」的抵抗意義。

然而,所謂面對系統的抵抗,具體的內容/技術又是什麼?

發現問題,設法解決,幾乎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然而,發現問題有這麼簡單嗎?尤其當問題並非出在設計有規律可循的機具器械上,而是從活生生的人上頭被察覺出來時,那絕非以一種「我的問題有以下五點……」的清楚方式顯現,反而最常是以一種怪異而模糊的方式被感受到。某種程度,我同意「誓死反馬告」這樣的口號,充滿了媒體及政治效益的考量,但這麼說的意思,並非是要斥責運動人士操弄群眾,相反地,它而是應該讓我們去進一步想到「少數住民說不」的困難。困難之處在於,它們可能不願意接受當下的變動安排,卻缺乏一套合理且合法的語言來跟別人說明。缺乏合理性的意思是說,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這麼不願意接受,那個感覺還很粗糙、不明確,但可能整個部落、社群都有類似的感受;缺乏合法性的意思是說,即便這個感覺能被表達出來,它在當前社會的既定思維中,還無法得到理解及認同,在所有運動初期,都必然面臨這樣的困難,像是人權運動、環保運動、性別運動……。

向社會取得合法性,必然是許多運動的具體目標,在樂生及馬告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見「捷運共構」及「國家公園」的訴求逐步被明確化。然而,與此同時,以感覺為基礎的合理性的地位又在何處呢?當然,首先它必然是位於運動的起始。所有的運動的肇始,都不是一種理性的思維與推理,它而是起因於一種具體感受,不管是當地住民所表達的原始感受,或是外來者浸潤於這個地方所體會的感受,這個感受雖然很具體,但也必然很模糊、很難形容,人們很快就會給它一個名字,或許是「同情」或許是「憤怒」,以便使它川流不息的情況得以稍稍穩定,然後,跨過這個非常基礎的情感,人們才可能做出一些行動,或許是文字的、或許是言說的、或許是抗爭的、也或許只是私自反省的,不管是哪一種,基本上都已經進入理性的範圍,它所訴諸的是合法性的建立。那麼,這是否代表原先合理性的感覺已經完全功成身退了呢?恰恰相反,它而是變成了一種「幽靈」。使用幽靈一詞並非危言聳聽,由於我們的理性思考僅僅指向具體行動,但是我們每一次進出運動現場、每一次觸及運動議題,卻必然同時豐富對其的經驗、想像、意義、感覺等諸種結構,可以被理解被說出來的部分,必然就在當下同時修正了運動的目標、策略及細節,而無法被說出的,並不會消失,它而是縈繞在活動的之前、之後、之上或之下,變成幽靈,讓我們的每個決定似乎都過猶不及,每次下決定的動作都越來越沈重。

於是,「少數住民說不」在對系統的抵抗姿態上,並不一定是一句簡單的結論或口號,也不見得需要被口頭說出來(因而不是一種溝通的問題),它而是一種滯後或超前,不管對於運動現場的正或反任一方來說。它是滯後的,因為理性總是走得太快,當馬告已然堂堂進入國家公園的階段性勝利之際,環境保存與原住民(人)的複雜關係正在背後吶喊,逼迫得馬告運動不得不停下腳步。它是超前的,因為理性必然總是走得不夠,當樂生議題迫在眉梢,正反雙方已經要決一死戰(應該說弱勢者快被剷平)之際,樂生住民的話語、進出樂生的反省思考裡頭,早已有個幽靈在更前方盤旋,預示樂生的運動不可能只停在這邊(保存下來)。

因此,「少數住民說不」勢必面臨雙重困難。樂生當前面臨的,是合法性的取得,也就是如何在社會中爭取制度保障,這是第一重。然而,真正運動的核心或說基礎,卻在原初的合理性耙梳,也就是馬告目前面臨的,如果不是採取暴力手段,又該如何去看待、處理、描繪這「少數住民說不」呢?這是第二重。換言之,運動的核心必然要處理這樣一種幽靈,它隨時盤旋於現實之外,痛苦地掙扎、翻攪,渴望能有語言去道說它,使之得以在現實世界現身,卻總是無法得償所願。因而,回應這樣一種幽靈的渴望,它本身必然是批判的、創造的、語言的、同時也是倫理的。

註:

本文為中山哲學所《現代性專論:技術、時間、身體》96/03/15課後心得,該堂課龔老師以樂生為題進行討論

本文對於馬告的資料整理,主要參考林益仁老師文章〈「自然」的文化建構:爭議馬告國家公園預定地的「森林」〉 。林益仁老師曾於95/04/24,受生活與哲學讀書會之邀,於高醫與讀書會成員討論馬告議題。

22 項留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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